“您写的。不是这份。是那份记录了真相的。钦天监四十七个人,每一个人的名字,每一个人的死因,每一个人的——遗言。”
老孙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沈大人,您怎么知道有那份卷宗?”
“因为陆怀舟有一份备忘录。上面写了四千七百二十三个名字。每一个人,他都记得。每一个人,都有名字。不是‘意外’,是张横,是陈玄,是沈映寒,是沈昭。是名字。”
老孙低下头,肩膀在抖。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面,把手伸进最深处,摸出一个暗格。暗格里有一份卷宗,很厚,比那份“意外”厚十倍。他把卷宗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沈大人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这份卷宗,我写了四十年。四十年,我每天晚上写一点。写完了,锁起来。第二天,假装什么都没写。四十年,我写了四千七百二十三个名字。每一个人,都有名字,都有死因,都有——我能找到的一切。”
沈昭翻开卷宗。第一页:张横,灵州人,老卒。第一次裂隙扩张,力战而死。遗言:“大人,老卒先走一步。”第二页:陈玄,雍州人,钦天监副监正。第二次轮回,裂隙入体,被迫背叛,后自尽。遗言:“对不起。”第三页:沈映寒,灵州人。第五次轮回,裂隙入体,被钦天监监正陆怀舟所杀。遗言:“下辈子,换你等我。”
沈昭的眼泪流了满脸。他一页一页地翻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。四千七百二十三个名字,每一个人,都有名字,都有死因,都有遗言。老孙写了四十年。
“孙叔,”沈昭的声音哑了,“您为什么写这份卷宗?”
老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因为有人记得他们。”
“谁?”
“陆怀舟。他记得每一个人。他写了一本备忘录,上面有四千七百二十三个名字。我看到了。八年前,他喝醉了,把备忘录落在御史台。我翻开看了。看完之后,我哭了三天。然后我开始写这份卷宗。他记得他们,我也要记得他们。不是‘意外’,是名字。”
沈昭把卷宗合上,抱在怀里。
“孙叔,这份卷宗,我能带走吗?”
“带去哪里?”
“给陆怀舟。他明天去灵州。回家。我想让他看看这份卷宗。看看有人记得他记得的人。”
老孙笑了。笑着哭着。“去吧。给他看。告诉他——有人记得。不是他一个人记得。”
沈昭抱着卷宗,走出御史台。天全黑了,月亮挂在屋顶上,很圆,很亮。他走在街上,步子很快。他要把这份卷宗给陆怀舟看,给他看老孙写的名字,给他看有人记得张横,记得陈玄,记得沈映寒,记得所有人。不是他一个人记得。
走到钦天监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后院有光,不是裂隙的光,是灯。陆怀舟的小屋亮着灯。他走进去,推开门。
陆怀舟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备忘录。他正在写什么,手很抖,字很歪,但写得很认真。
“大人。”沈昭说。
陆怀舟抬起头。看到他怀里的卷宗,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卷宗。御史台的。老孙写了四十年。四千七百二十三个名字。每一个人,都有名字,都有死因,都有遗言。”
陆怀舟的手停了。他看着那份卷宗,看了很久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他说。
沈昭把卷宗递给他。陆怀舟翻开第一页。张横。他看了很久。第二页。陈玄。他看了很久。第三页。沈映寒。他看了更久。
“老孙写的?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他写了四十年。”
“他记得他们。”
“嗯。不是您一个人记得。”
陆怀舟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无声的流泪——是真正的哭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流下去,滴在卷宗上,滴在张横的名字上。
“大人,”沈昭蹲下来,看着他,“您不是一个人。有人跟您走,有人等您回家,有人记得您记得的人。您不是一个人。”
陆怀舟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哭着笑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沈昭也笑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陆怀舟的白发上,照在卷宗上,照在四千七百二十三个名字上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明天去灵州。我陪您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姐姐也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陈童也去。他说冬至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皇帝也去。他说去看槐树。”
“好。”
“所有人都会去。灵州城,竹林旁边,那棵槐树下。所有人都会去。等您。”
陆怀舟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沈昭走了。他走在月光下,走在街上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他走得很稳,因为他知道,有人在等他。不是一个人。是所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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