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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,沈映寒推开了陆怀舟的门。没有敲门,没有打招呼,直接推开了。木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像裂帛。陆怀舟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份卷宗,老孙写了四十年的卷宗。他抬起头,看到她站在门口,月光在她身后,把她整个人照成一道剪影。黑衣黑发,瘦削的肩膀,挺直的背。
“还没睡?”他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
沈映寒走进来,坐在他对面。桌上的灯快灭了,油很少,灯芯烧得发黑,光昏黄得像快要断气的老人。她伸手拨了拨灯芯,火苗跳了一下,亮了一些,照出陆怀舟的脸。白发,皱纹,深陷的眼窝,干裂的嘴唇。六十三岁。他在裂隙里走了二十八天,老了二十八岁。她的手指碰到灯芯的时候,被烫了一下,缩回来,放在嘴边吹了吹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你皱眉了。”
沈映寒低头看自己的手指。指尖红了一小块,起了个水泡,很小,像一粒米。她忽然觉得好笑——八百年的裂隙,八百年的历史之痛,八百年的恨和爱,她都没有受伤。现在被一盏灯烫了一下,起了一个水泡。她把手指伸到他面前。“你吹吹。”
陆怀舟低头,对着她的指尖吹了一口气。很轻,像风,像叹息,像八百年前灵州城冬天里的最后一场雪。他的气息是凉的——不是冷的凉,是那种深秋的凉,树叶落光了,但树枝还在。她看着他的白发,看着他弯了的背,看着他抖着的手指,忽然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你爱过我吗?”
陆怀舟的手停了。不是抖了一下,是停了。像时钟停了,像心跳停了,像裂隙核心最后一次跳动之后的那一瞬间——什么都停了。灯芯跳了一下,火苗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沈映寒看着他,等着。
“你爱过我吗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呼吸,像雪落在雪上,像八百年前她死之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下雪了。”
陆怀舟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灯芯又跳了一下,火苗又晃了晃,油快烧干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沈映寒没有动。
“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说梦话,“第一次轮回,我失去了恐惧。我不怕死了。但你在裂隙里的时候,我怕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第二次轮回,我失去了快乐。我不会笑了。但你从裂隙里走出来的时候,我的嘴角动了一下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第三次轮回,我失去了悲伤。我不会哭了。但你死的时候,我的眼眶湿了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灯芯。火苗在跳,很小,很弱。
“第四次轮回,我失去了愧疚。我杀人不会手软了。但你站在我面前,说‘你杀了我’的时候,我的手抖了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第五次轮回,我失去了爱。我不会爱了。但你撞到我身上,糖葫芦沾了我一袖子,你抬头看我,笑了——左边一个酒窝,右边没有。”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手指在她的左脸颊上停了一下,很轻,像在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,“我的心跳了一下。八百年来,第一次跳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沈映寒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摸着她脸上的泪,手指是凉的,泪是热的。
“第六次轮回,我失去了希望。我不相信有完美结局了。但你站在灵州城的城门口,说‘下辈子换你等我’的时候,我信了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第七次轮回,我失去了愤怒。我不会恨了。但你被封印困住,左眼流血的时候,我想杀人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第八次轮回,我失去了信任。我不信任何人了。但你弟弟站在我面前,说‘大人,我跟你’的时候,我信了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热的,他的手在变热。
“第九次轮回,我失去了欲望。我什么都不想要了。我吃了七年白粥,什么都不想吃。但陈童端来饺子的时候,我想吃。你从裂隙里走出来的时候,我想靠近你。你站在槐树下看月亮的时候,我想和你一起看。你问我‘你爱过我吗’的时候,我想说——”
他的声音停了。灯灭了。油烧干了,灯芯最后跳了一下,熄了。黑暗裹住他们,像裂隙,像子宫,像世界最初的时候。
“想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。
“想说——是。我爱你。不是不知道。是知道得太久了,久到忘了那叫爱。就像吃了七年白粥,忘了饺子是什么味道。不是不好吃,是忘了。但你来了。你来了,我就想起来了。想起饺子是什么味道,想起糖葫芦是什么味道,想起你是什么味道。”
沈映寒的眼泪流了满脸。她握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胸口。心跳很快,咚咚咚咚,像小兔子,像八百年前灵州城街上她撞到他身上时的心跳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心跳。”
“不是。这是答案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问我爱不爱你。这就是答案。跳了八百年。等你来听。”
陆怀舟没有说话。他的手贴在她胸口,感觉到她的心跳。很快,很热,很急。他的手开始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不是因为老,是因为他听懂了。八百年的心跳,在等他。八百年的等待,在等他。八百年的爱,在等他。说——“我爱你。”
“映寒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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