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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
四年光阴,如白驹过隙,倏忽而逝。
永平十五年(72年)春,塞上风沙初歇,营中旌旗半卷,猎猎作声,似在低语边关的肃杀与寂寥。
阳光自军帐缝隙斜透而入,斑驳如金,在沙地上投下道道光影,恍若天书垂落,为即将启程的征人铺就前路——那不是归途,而是绝域;不是安身,而是立命。
吏士班超身着戎衣,腰束革带,静立于奉车都尉窦固帐外,身形挺拔如松,眉宇间褪尽昔日寒素,唯余沉毅与锐气。
那双曾执朱笔校简的手,如今骨节粗粝,掌心覆满老茧,指腹尚留抄书时冻裂的旧痕;那双曾低垂避世的眼,此刻目光如炬,凝视帐门,静候召见,心中却似有千钧待发——
非为功名,实为夙愿;非为私情,乃为国疆。西域山河,早已刻入他骨血,日夜奔涌,只待一朝破闸而出。
忽而,一道身影自辕门转角处缓步而来——鹅黄衣袂虽换作戎装窄袖,眉目却依旧清朗如昔。竟是耿媛。
五年未见,物是人非。
她发间无钗,腰佩短刀,刀鞘乌沉,正是当年西市所赠那柄嵌宝匕首,狼纹犹在,獠牙毕露,瑟瑟石点睛处幽光流转,似仍记得那一日她拍案怒喝:
“你若不受,便是看轻我耿媛!”
步履沉稳,肩背微宽,显是久经沙场,已非当年太学池畔拾笺少女,亦非兰台廊下递食温言的闺阁娇娥,而是随兄长耿恭戍守金蒲城、亲历围城血战、夜缒城墙传信的将门之女。
她眉梢添了一道浅疤,左腕缠着旧伤布条,可眼神却比从前更亮,如寒星照夜,不惧风沙,不避命运。
班超心头一震,旧日种种——兰台递帕、西市赠匕、霜夜翻墙、马厩诀别——如潮水奔涌,刹那间淹过心堤。
可那情愫,早已被岁月风沙掩埋,再难拾起。他知她此来,非为叙旧,而是送行;亦知自己此去,或成或败,皆无归期。
他默默注视,未语,未动,唯指尖悄然抚上腰间。
那里并悬两物:
一为螭纹玉佩,乃马蕊儿当年雪夜断发时扯落,玉面微瑕,却温润如旧,似仍存她指尖余温;
一为断簪半截,是耿媛后来悄悄塞入他行囊之物,簪身虽裂,金丝犹亮,情意未断。两物相碰,轻响如诉,仿佛两位故人隔世低语:“去吧,莫回头。”
帐内忽传令声:“宣吏士班超入见!”
他深吸一口气,整衣肃容,大步入帐,声如金石,掷地有声:
“超愿为奉车都尉前锋斥候,率三十六兄弟,前去探查匈奴盗贼虚实!”
话音落处,风卷帐帘,沙尘微扬,似天地为之应诺。奉车都尉窦固抬眼,见其目如鹰隼,神气内敛,知此子志不可夺,遂颔首允之。
帐外,参军耿媛驻足未前,遥望吏士班超背影没入军帐深处,眼中无泪,唯有一抹深藏的欣慰与诀别。
她知他终于等到了机缘——不是靠门第,不是凭姻亲,而是以一身胆魄、半生孤志,叩开了西域之门。
这扇门,他曾以为永远紧闭;今日,却由他自己,以血与志,轰然推开。
耿媛缓缓抬起手,按在腰间匕首之上,指尖摩挲狼纹,低声自语,几不可闻:
“仲升,此刃随你,如我随你。”
西域之路,终将由他独行——
而她,只能在烽烟之外,默默守望那一骑绝尘,直至蒲类海月升,直至疏勒酒冷,
直至——
山河重绘,故人归来。
风起,沙走,旌旗翻卷如浪。
远方,驼铃隐隐,似在召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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