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耿媛转身而去,步履急促,裙裾翻飞如断云,未再回头。
那背影决绝如刃,划破夜色,也划破他最后一丝侥幸。
班超望着她消失在墙影尽头,手中马刷“啪”地一声滑落,鬃毛散乱,沾着草屑与残痕血迹,静静躺在冰冷泥地上——
那血,是他昨夜抄书冻裂的指痕所留;那草,是今晨饲马时沾染的卑微印记。如今,连这仅有的凭依,也弃他而去。
心口骤然一空,继而如被千万根细针齐刺,痛得他几乎窒息。
那背影虽远,却似一柄淬火利刃,无声无息,已将他胸中软肉寸寸割裂,鲜血淋漓,却无一声响。
他不敢追,不能唤,唯恐一出声,便暴露了自己早已溃不成军的防线。他宁可痛死,也不愿让她看见他的狼狈。
夜愈深,寒愈重。
风自厩外呼啸而入,如鬼魅穿廊,卷起干草碎屑,吹得木门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反复开合,声声如泣,似在应和他心底的崩裂。
檐角冰棱断裂,坠地碎裂之声清冷刺骨,仿佛天地亦在为这场无言诀别落泪。
班超缓缓蹲下,双臂环膝,双手深深插入发间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眼眶灼热,泪水在睫下打转,滚烫如熔铁,却死死咬住牙关,不肯让它落下——
男儿有泪不轻弹,更何况,这泪若落,便是认了软弱,认了屈服,认了此生再无翻身之机。
他尚有西域未赴,尚有兄长未安,尚有母亲倚门而望……他不能倒,亦不敢哭。
可往昔种种,却不受控地涌上心头:
太学池畔柳絮纷飞,她拾笺一笑,指尖轻触桃花笺,眼中光华流转,似春水初生;
兰台廊下递食盒,热气氤氲,鹿脯辛香,她蹲身相赠,全然不顾他衣衫褴褛,只问一句“好吃么?”;
西市匕首拍案,金丝狼纹映日,她声如金石:“你若不受,便是看轻我耿媛!”——那是以家声为信,以性命相托;
霜夜翻墙而来,金步摇缠枝败叶,她掷之于地,只道:“仲升,跟我走!”——那是以自由为祭,以尊严为赌。
那些细语、那些凝望、那些无声的托付,原以为可酿成一生之暖,如今却尽数化作泡影,随风飘散,不留痕迹。
他忽然明白,她给的从来不是施舍,而是并肩的邀约;她要的从来不是仰望,而是同行的誓言。
可他,却以“为你好”之名,亲手斩断了这唯一的光——那光曾照亮他寒窗孤影,曾暖透他抄书寒夜,曾让他相信,这世间尚有一人,愿与他共赴绝域,不问归期。
马厩深处,一匹老马低嘶,似感其悲。
那马曾随太仆卿窦固出征伊吾卢,左目失明,腿有旧伤,如今只能困守厩中,终老于草料之间。
它缓缓踱至班超身旁,低下头,用温热的鼻息轻触他颤抖的肩——一人一马,皆是被命运弃置的残卒,一个曾踏边关雪,一个曾校西域图,如今同困于这方寸之地,连哀鸣都无人听见。
月光斜照,照见他蜷缩的身影,如一枚被命运弃于尘埃的残简,字迹未干,却已无人再读。竹简可补,人心难续;战甲可擦,情义难赎。
他闭上眼,任寒风灌入衣领,只在心底默念一句,无人听见:
“媛儿……若有来世,
我定生将门,持节迎你,不负此心,不负此誓。”
而今生,他只能以孤影为伴,以铁甲为衾,以西域黄沙,埋葬这一场未及盛开的春梦。
风止,月沉,霜重。
马厩之内,唯余一人一马,与一地碎冰、半卷残甲、
和一颗不肯碎、却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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