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颜色枯槁,形神俱悴,岂是万乘之尊所宜?天下安危,系于一身,奈何沉湎酒色,自损龙体!
昔高祖提三尺剑取天下,文帝节俭爱民,宣帝综核名实——今陛下承四世之业,若因嬖幸而隳社稷,何以见先帝于宗庙?”
她拭泪续道,声虽苍老,却字字如铁:
“班侍中乃大将军王凤所荐,素有能干正直之名,忠言逆耳,实为社稷之柱。陛下当置之左右,委以重任。
至于富平侯张放、定陵侯淳于长之流,不过俳优弄臣,无益于国,反乱朝纲,宜即遣归封国,勿使久溷宫掖!若再纵之,恐汉室倾危,悔之晚矣!”
成帝低首,唯唯连声,不敢违逆母命,只得敷衍应道:
“娘亲慈训,孩儿铭感五内,必亲贤远佞,以慰圣心。”然其目光游移,显非真心。
车骑将军王音——王政君之侄,素忌张放等专宠——闻太后训帝之事,知机可乘,遂上疏劾奏张放、淳于长等“骄纵无度,僭越礼制,蛊惑圣聪,败坏风俗”,列其罪状十余条:
或私用天子仪仗,或强夺民女,或干预选官,甚至夜宿椒房,与后妃同宴。疏入,朝野震动。
成帝虽心不舍,然迫于母命与朝议汹汹,只得下诏,令富平侯张放、定陵侯淳于长等即日就国,不得逗留京师。
诏下之日,富平侯张放伏地痛哭,叩首至血,成帝亦掩面不忍视。
然未及数月,成帝思之如渴,竟密遣中使,持黄门符节,召富平侯张放等潜返长安,匿于北宫别馆,复侍左右。
宴饮如故,谑浪如初,丝竹夜夜,灯火通明。更有甚者,成帝竟令富平侯张放代批尚书奏章,权侔宰辅。
太皇太后王政君闻讯,勃然震怒,拍案而起,亲书懿旨,墨迹淋漓,遣谒者直送未央宫:
“陛下!哀家前谕,令张放归国、重用班伯,言犹在耳,而小人已复登殿陛!此非但违母命,实欺天下也!哀家忍之久矣,今不能再默!若再怙恶不悛,哀家当临朝称制,亲理万机!”
成帝览旨,惶惧无地,汗透重衣,急趋长乐宫,跪于太后前谢罪:“太后息怒!朕即日施行,不敢再贰!”
归宫后,即颁诏:
擢许商为少府,师丹为光禄大夫,班伯由侍中迁水衡都尉,秩中二千石,掌上林苑、铸钱、均输、禁池诸务,位重权显,实为九卿之亚。
自此,凡有大政,成帝必令班伯传旨公卿;每朝长乐宫,亦必命班伯随驾侍侧,以示尊贤。
班伯虽病体未痊,右肢僵冷,言语蹇涩,然感君恩母训,勉力履职。
他整肃水衡,裁抑豪强——罢黜贪吏三十余人,追缴私铸铜钱百万斤,均输之利悉归公廪,京师称善。
成帝亦稍敛游宴,复开经筵,偶问政事,朝纲略振。士林皆谓:
“班公一出,浊流暂清。”
太皇太后闻之,欣慰不已,私谓左右:“班伯一言,胜千军万马。若非其忠直,陛下几堕深渊矣!”
然天不假年。
鸿嘉二年(前17年),班伯竟以三十八岁之盛年,卒于任上。是夜风雷大作,上林苑中古木摧折。
噩耗传至长乐宫,太皇太后悲恸不已,亲下哀诏,赐钱百万、帛百匹,命有司厚葬,并叹曰:
“忠臣早逝,国之大损!哀家失一臂膀,陛下失一良辅!”
扶风平陵,班氏老宅,再添新冢。青砖围茔,松柏新植。槐叶萧萧,似为英魂低泣;秋风飒飒,如送忠骨归乡。族人扶柩,百姓焚香,十里相送,莫不垂泪。
虎乳之裔,文能谏君于温室,武能靖乱于定襄,忠能全节于浊世,智能量势于危局——终以盛年埋尘,未竟其志。
然其风节,已如星火,悄然播于后世——
庭前,少年班固捧《春秋》而读,忽问:“何谓忠臣?”
廊下,童子班超舞木戈而答:“宁死不默,是为忠!”
待班固执笔修史,记下“酒色亡国”之训;
待班超投笔从戎,践行“立功异域”之志。
斑纹未褪,虎啸犹存;一门忠烈,薪火永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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