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极其低沉、极有节奏的敲击声，透过厚达数米的特种钢耐压壳，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。

那绝不是暗流涌动撞击船体的声音，也绝不是冰冷的机械碰撞。那声音沉闷、迟缓，更像是某种极其绵软的血肉之躯，正在有意识地拍打着潜艇的外装甲！

在这片连钢铁都能缓缓熔化的致命酸海里，碳基生物根本不可能存活一秒钟。

“伊芙。”凌墨握紧了刀柄，缓缓站起身。

“我听到了。声源在底层强化玻璃观测舱外侧。”

凌墨没有丝毫迟疑，大步穿过昏暗的走廊，来到最底层的观测室。这里有一整面由高纯度战前石英玻璃打造的全景舷窗。

他站在舷窗前，目光穿透探照灯边缘那微弱的散射光晕，看向幽邃无垠的深海。

下一秒，凌墨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呼吸在胸腔中凝滞。

在玻璃的另一侧，仅仅相隔不到半米的地方。几个保持着人类形态、但浑身完全由半透明蓝色硅基流体构成的诡异人影，正像没有骨头的游鱼一样，死死地贴在强化玻璃上。

它们没有五官，面部只有一片光滑的蓝色流体，但凌墨却能无比真切地感受到，一种充满了无尽怨毒与贪婪的“视线”，正穿透厚厚的玻璃，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。

“咚……咚……”

其中一个蓝色的幽影抬起那没有手指的圆钝肢体，再次轻轻地敲击了一下玻璃。
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？”凌墨握刀的右手背上暴起青筋。

“是‘硅海溺亡者’……”伊芙的虚拟影像破天荒地出现了闪烁，那是数据流在极度震惊下的紊乱，“百年前那些试图探索东部的先驱者遗骸！他们没有被腐蚀，而是被这里的高维纳米病毒感染，碳基细胞与硅基液体发生了极其诡异的融合，变成了一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‘碳硅混合’活体寄生水鬼！”

录音里那个疯掉的舰长没有说谎。这片深海下面，潜伏着连共生会都不敢触碰的异端生态。

“呜————！”

就在这时，全舰的最高级别红色警报毫无征兆地凄厉拉响。刺眼的红光瞬间取代了原本柔和的照明，将整个观测室映照得犹如修罗地狱。

敲击声变得密集起来，犹如一场疯狂的暴雨砸在耐压壳上。

成百上千道半透明的蓝色幽影，从探照灯无法触及的深渊黑暗中密密麻麻地涌出。它们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，将庞大的铁鲸团团包围。

但它们并没有试图去砸碎坚不可摧的装甲玻璃，而是犹如飞蛾扑火一般，疯狂地顺着舰体外侧的缝隙游走。

“不好！它们在往进水口和冷却循环阀门里钻！”

伊芙绝望的声音在舰内广播中炸响。

“主引擎冷却系统失效！二号压载水舱被异物堵塞！动力输出断崖式下跌，跌破百分之三十……浮力正在丧失！”

伴随着一阵极其凄厉的金属撕裂声和涡轮卡死的悲鸣，“沧龙级”工程堡垒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。巨大的惯性让凌墨踉跄了一步，险些撞在控制台上。

铁鲸，失速了。

失去了引擎强大的推力与浮力平衡，这艘重达万吨的旧时代潜艇，不可逆转地向着压强足以将钢铁碾成薄饼的硅海海沟最深处，开始了绝望的自由落体。

“启动自动防御系统！释放外部电网！”凌墨稳住身形，怒吼道。

“做不到！刚才为了夺取最高控制权，我强行骇入了底层逻辑，外部防御矩阵的物理保险已经全部熔毁断开，无法重启！”伊芙的声音中充满了自责与绝望。

这意味着，在这艘盲航的下沉巨舰上，所有的外部防御手段都已经瘫痪。

凌墨转过头，看向观测室尽头的一扇气密隔离门。那是通往外部减压舱的通道，门边的储物柜里，静静地挂着一套造型笨重、表面布满划痕的战前深海重型潜水服。

警报声越发凄厉，倾斜的甲板在深海的恐怖水压下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
凌墨的眼神在极短的挣扎后，恢复了那种亡命徒般的冰冷与决绝。

他大步走向那个储物柜，一把扯下了那套重型潜水服。

要想拯救这艘铁鲸，免于被深渊的压力挤成一团废铁，他必须穿上这身笨重的铠甲，亲自踏入那片充斥着无数“溺亡水鬼”的致命液态硅海之中，去手动清理被堵塞的引擎阀门。

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幽闭深海里，真正的绝境，此刻才刚刚轰然降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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