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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平十年(67年)春,春寒料峭,犹裹冬威,冷风如刃,割面生疼。天色灰白,云层低垂,似有雪意未消,又似愁绪凝滞,压得人胸中闷窒,连呼吸都带着霜气。
兰台深处,地龙虽燃,余温却难抵穿堂阴寒——那热气刚从地底升腾,便被四壁青砖吸尽,唯余一股湿冷之气,如蛇缠骨,渗入肌理,钻进骨缝。
梁上蛛网垂悬,随风轻晃,如幽魂低语;架上简牍蒙尘,虫蛀斑驳,偶有蠹鱼窸窣啃噬之声,更添几分孤寂。
班超跪坐于通风口旁,身形如松,脊背挺直,衣衫单薄,肩头已磨出毛边,肘处补丁叠补丁,针脚细密却难掩清贫。
他指节冻疮未愈,红肿处裂开细口,每动一笔,便牵扯微痛,却仍握笔如铁。
班宠怀中紧揣一包黍米糕——那是他以三个时辰抄书之脉,换来的今日口粮,纸包微温,尚存一丝人间烟火气。他未即食,只以体温护之,似怕这微末暖意亦被寒气夺去。
他特意择了西侧最僻静的藏书阁。
此处尘封简牍,蛛网垂梁,蠹鱼蛀蚀之声隐约可闻,终日罕有人至。
唯有他,日日伏案,借残卷以寄志,以墨迹为舟,渡向那万里之外的西域山河。
案上堆叠着《汉书·西域传》《匈奴列传》《伊吾卢水道图考》等残卷,有的虫蛀斑驳,有的墨迹漫漶,他却如获至宝,逐字校勘,朱笔批注,常至夜半灯枯,烛泪堆成小丘,映着他眉间深纹,如刀刻斧凿。
然其妙处,正在那扇雕花窗棂——
窗格镂空藤蔓,枝叶盘曲,似有生机暗藏。
透过其间,可遥见太液池畔一径翠柳,柳下石道,正是耿家女郎每月初九随母入宫听经的必经之路。
此路偏僻,少有宫人侍女往来,唯晨钟暮鼓间,偶见素衣身影款步而过,如云掠水,不留痕迹。
他未曾言明,亦不敢靠近,只将目光藏于书页之后,心却随那抹月白身影起落。
她是他寒窗孤影中唯一的暖意,是这冷寂兰台里悄然升起的一缕春阳,可望,而不可即。他知她非寻常闺秀,乃将门虎女,兄长耿恭戍守金蒲城,威名远震;她本人亦通韬略,曾于幕府献策,声震诸将。如此女子,岂是他一介京兆尹府衙抄书吏可近?
可人心,向来不由理智所辖。
忽而一阵冷风自窗隙钻入,如鬼魅潜行,直灌领口。
班超猝不及防,浑身一颤,手中《西域都护府建制考》被风掀开,竹简哗然欲散。他慌忙伸手按住,指尖冻得发红,指节僵硬,却仍下意识护住书页,仿佛那不仅是典籍,更是他通往西域的唯一路径——每一片竹简,皆是他未来持节西行的凭依;每一行墨字,皆是他与命运抗争的证词。
风过处,窗棂轻响,如叩心扉。太液池畔柳枝微动,似有人影将至。
他屏息凝神,目光不由自主投向窗外——
心,比风更乱。
远处,石径尽头,一抹月白,缓缓浮现。
她未着深衣,今日竟是一袭浅青窄袖胡服,外罩素纱披帛,发髻高挽,仅以一支木簪固定,步履轻捷如鹿,显是刚自校场归来。
她手中未执经卷,反握一卷羊皮地图,边走边低头细看,眉宇微蹙,似在推演某处关隘。风吹起她披帛一角,猎猎如旗,竟有几分沙场英气,与这太液池畔的柔柳春水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相融——如剑入鞘,刚柔并济。
班超呼吸一滞,手指无意识收紧,几乎掐断竹简边缘。他想唤她名字,却喉头哽塞;想起身相迎,却自惭形秽;最终,只将身子更深地埋入书影之中,唯恐被她察觉。
可就在此时,她忽然驻足,似有所感,抬眸望向兰台方向。目光如电,穿透柳烟,直落那扇雕花窗棂。
班超心头狂跳,几欲遁地。
然她只凝望一瞬,便微微一笑,似认出窗后之人,又似只是春风拂面。随即转身,继续前行,身影渐没于柳浪深处。
风止,窗静,唯余心跳如鼓。
班超缓缓松开竹简,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四道血痕,血珠微渗,混着墨渍,在指腹留下暗红印记。
他低头,见怀中黍米糕纸包不知何时已裂开一角,几粒碎屑洒落于《西域都护府建制考》扉页之上——恰落在“持节”二字之间。
他怔怔望着,良久,轻轻拾起碎屑,放回纸包,低声自语:
“若有一日,我能持节西行……”
话未尽,风又起,吹动窗棂,也吹散他未出口的下半句——那句“可否邀你同行”,终究沉入心底,化作一声叹息。
而太液池畔,柳絮纷飞,如一场无人知晓的誓言,悄然落进春寒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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