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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超目光落在马蕊儿冻裂的指尖上,心头如被钝刀缓缓割过——
那双手,曾于上林苑折柳簪花,曾在太学廊下拨琴弄弦,本该抚的是焦尾琴,写的是簪花小楷,如今却紧攥一柄沾血匕首,指节泛白,血痕蜿蜒如泪,混着雪水,在火光下泛着刺目的红。
那血未凝,尚温,显是刚从某处搏杀而来。
他怎会不知那血从何来?
昨日西市刑场,鼓声三通,杖声如雷。马家逃婢被剥衣当街,脊背黥印“私通”二字,墨未干而血已黑,围观者噤声,唯寒鸦盘旋,啄食地上溅落的血珠。
那婢女临死前嘶喊:
“奴非私奔,只为送信……”
话未尽,杖已碎骨,喉骨断裂之声清晰可闻,如枯枝折断,令人齿冷。
坊间传言,那信是送往班氏草庐的密函,内藏阴氏聘期与马广密谋——而送信之人,正是马蕊儿心腹婢女。
班超闭了闭眼——若马蕊儿今夜踏出此门,明日被缚于西市的,或许就是她。那黥印,将刻在她光洁的颈侧;那杖声,将响彻她单薄的脊梁。
马氏为保门楣,必以“私奔”罪名,弃她如敝履,甚至不惜亲手将她推入深渊,以证清白。
他喉头滚动,声音低沉如炉中将熄的余烬:
“蕊儿……你可知疏勒国的冬日,究竟有多冷?”
他俯身,拾起一截湿柴,塞进灶膛。柴火遇热,“嘶——”地一声,浓烟翻涌,呛得他眼眶发酸,泪水无声滑落,混着烟灰,在脸颊上划出两道黑痕。
那泪,不是为己,是为她——他怕她不知西域之苦,更怕自己护不住她。
“流沙能埋骏马,千里黄沙之下,白骨累累;寒风如刀,可裂金石,割面如割肉。你这样的金枝玉叶……如何熬得过那一程?我……如何护得住你?”
他不敢看她,只盯着灶中微弱的火苗——那火,像他心中摇摇欲坠的理智。
他想推开她,想逼她回去,想让她活在锦帐之中,哪怕无爱,至少无死。可他知道,那不是她要的命。
“班超!”
马蕊儿骤然厉喝,声如裂帛,震得梁上积雪簌簌而落,连班固都微微一颤,悄然退至帘后。
她眼中怒火与悲怆交织,似有千钧重压终于崩裂:
“你高大英俊,相貌堂堂,胸藏西域山河,口诵汉节大义——想不到,竟是个畏手畏脚、无情无义的懦夫!”
话音未落,她拔出匕首,寒光一闪,反手一割!
一缕青丝应声飘落,如断情,如立誓,如斩断过往所有枷锁。那发丝在火光中轻旋,缓缓坠入灰烬,竟似开出一朵黑色的花——不艳,不媚,却凛然不可犯。
她眸光如炬,直刺他心,一字一句,如钉入骨:
“你若不敢,我便自己走!
无须你护,无须你怜——我马蕊儿,宁死于大漠风沙,
不愿活在金笼锦帐!”
班超猛然抬头,正对上她眼中那团不灭的火——不是娇弱闺秀的哀求,而是志士赴死的决然。
那火,比灶中烈焰更炽,比西域烽燧更亮。他忽然笑了,笑中带泪,笑中带血。那笑,是释然,是敬意,更是认命——认这命,原不该独行。
他缓缓起身,解下腰间螭纹佩——那是父亲班彪遗物,班氏血脉之证——放入她掌心,动作郑重如授节旄。玉佩温润,沾着他体温,也沾着未干的泪。
声音低沉却如金石落地:
“好。
我带你走。
但不是‘护’你,是与你同行——同生,共死,共看那蒲类海月,共葬那瀚海黄沙。”
灶中火苗忽地腾起,照亮两人面容。
马蕊儿青丝落尽,眉目愈显坚毅;他泪痕未干,眼神却已如铁。
班固立于帘后,默默将一卷《西域风物志》裹入油布,又取出两件厚实羊裘,轻轻置于门边——未言一字,却已成全。
那羊裘是他典当母亲遗簪所换,内衬还缝着几包象胶与于阗墨块,皆是西行必备。他知此去九死一生,却更知,若不成全,便是扼杀两颗不肯低头的心。
这一夜,风雪更烈,
呼啸如万马奔腾,似为壮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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