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兰台诏狱内,阴冷如毒蛇吐信,自墙隙、地缝、铁棂间悄然游走,无声无息,却刺骨透髓。
那寒意不似寻常冬夜之凛冽,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死气,仿佛此地非人间牢狱,实乃幽冥前庭,专收不肯低头之魂。
潮湿空气裹挟腐草、血锈与陈年霉味,沉甸甸压在胸口,似无数冤魂在暗处低泣,吐纳着不甘与绝望。
偶有水珠自顶壁滴落,“嗒”一声轻响,在死寂中竟如惊雷。鼠群窸窣穿行于稻草之下,爪尖刮过砖面,如鬼爪挠心;远处刑房隐约传来闷哼,不知是哪位囚徒又遭拶指之刑,声未及出口,便被铁钳扼断。
墙壁斑驳,苔痕如溃烂的旧伤,在幽微光线下泛出诡谲绿意,湿滑黏腻,触之欲呕。
那些苔藓竟似有生命,随月光流转而微微起伏,仿佛岁月在此处溃败,又在此处铭记——记下每一滴血,每一声叹,每一页焚毁的史稿。
班固独坐囚室中央,背脊挺直,如孤松立雪。
见弟弟班超携稿遁入夜色,心头一块巨石,悄然落地,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——史有传人,志未断绝。
那欣慰如萤火一闪,旋即隐入深潭,唯余平静。
他知自己已无退路,亦无需退路。留此一身,可换青史一线生机;舍此一命,或能洗雪千古沉冤。
周遭喧嚣如沸:
廷尉属官周侃,厉声诘问,声如裂帛:“班固!你弟劫狱逃逸,罪加三等!速速招认同党,尚可免你凌迟之罪!”
狱卒推搡怒骂,铁链拖地哗啦作响,火把噼啪爆燃,火星四溅如血雨。甲士环立,长戟森然,目光如刀,欲剖其心。种种嘈杂,如群狼环伺,狺狺狂吠。
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?小弟不过是探监,看望兄长而已,班某还在诏狱,毫发无损,说什么劫狱呢?”见弟弟班超安然远去,班固如释重负,他却似置身空山竹林,风过无痕,充耳不闻,淡淡而言。
囚衣虽破,仍被他整得一丝不苟。粗麻衣襟虽沾血渍,却无一处褶皱;衣角掖得齐整,如昔日太学讲席时那般端严。
一头乌发虽久未沐洗,略显枯涩,却仍以竹簪束于脑后——那簪子磨得温润发亮,簪身刻有细如蚊足的“修史”二字,乃其弱冠自刻,十年未离身。
纵使身陷囹圄,亦不肯失儒者仪范。
面容清癯,颧骨微凸,双颊深陷,唯眉如远山含黛,目若寒星映雪,鼻梁挺直如刃,唇线紧抿,透出一股宁折不弯的儒者风骨。
那风骨不在声高,而在静默;不在抗争,而在持守。
目光缓缓移向案头——一盏残烛将烬,火苗微弱跳跃,如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。烛泪层层堆叠,浑浊如泪,在铜台上凝成丘壑,似他此刻心境:悲而不哀,痛而不乱,死志已决,而史心未冷。
火光摇曳,映他侧影如铁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抚胸前——那里曾藏《西域传》全稿,如今空空如也。可他知道,稿虽去,魂未散。仲升怀中所抱,非仅竹简,实乃班氏三代之志、汉家千秋之信。
此身可囚,此志不可夺;
此命可尽,此史不可焚。
窗外,晨光初露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而牢内,烛火终于“噗”地一声熄灭。
黑暗吞没一切,唯有一双眼睛,依旧亮如星辰,望向东方——
似在等待,那一日青史昭雪,光照兰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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