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固浑身一震,伸手扶住弟弟肩头,触手温热黏腻。他抬头,望见班超咬紧牙关,额上汗珠滚落,却仍挺立如松。
“仲升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几不成句。
班超喘息粗重,却咧嘴一笑,血顺嘴角流下:“兄长……快走……徐干、田虑兄弟带人……还在狱外等你……”
话音未落,甲士已冲入牢门,长戟如毒蛇吐信,直刺而来。
而月光,依旧静静洒落,照见那柄短剑上的血,照见墙上未干的血字,照见兄弟二人交叠的身影——
如史册初开,如忠魂未散。
“兄长速焚书稿!莫留片纸只字!”
班超破门,肩撞木扉,震得铁锁哗然。额角汗珠滚落,面色焦灼如焚,双目赤红似血浸。汗水沿颊滑下,滴于囚室地面,瞬被阴冷湿气吞没,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——仿佛这诏狱连一滴活人的汗都不容存留。
他喘息未定,胸膛剧烈起伏,急声又道:
“苏朗前车之鉴,兄长不可不察!”
苏朗——那位因私撰实录、触怒权贵而被构陷腰斩的太史令,尸骨未寒,血犹未干。其临刑前,双手仍紧攥半卷《孝武本纪》,指节发白,至死未松。
行刑后,其书稿被当众焚于市曹,灰烬随风飘散,竟无一片可拾。其惨状如刀刻心,每每思之,班超便觉五内如绞,夜不能寐。
话音未落,他已旋身一脚踢翻墙角油灯。灯盏倾覆,火油泼洒如泪,火星溅上霉烂草席,腾起一簇幽蓝火苗——初时微弱,继而舔舐残简,如饥渴之舌,贪婪吞噬墨迹与岁月。
他反手紧攥班固手腕,力道如铁,催促道:
“兄长快走!田虑、徐干诸兄弟,已在诏狱外备好快马,只待我们突围!莫效苏朗,冤死狱中,青史成灰!”
火光跃动,映照他眼中血丝密布,也映出班固脸上那抹迟疑与痛惜——焚稿如焚心。那些字,是他三载寒暑、千夜孤灯所凝;那些句,是他以骨为砚、以血为墨所铸。
每一页,皆有西域驼铃、匈奴烽燧、汉使节旄;每一行,皆含先父遗训、同窗热血、史家肝胆。如今,却要亲手付之一炬?
可若不焚,史稿落入奸人之手,非但兄长难保,更将牵连无数同道——太学诸生、边塞旧友、甚至远在扶风的族亲,皆可能因一字一句而遭株连。
苏朗之血,尚温未冷;班氏之名,岂可再添冤魂?
班固咬牙,齿间渗出血腥味,终是点头。
他俯身,拾起墙隙间最后一卷残简——那是《西域传·乌孙篇》的初稿,字迹犹新。他凝视片刻,眼中似有千言万语,却终未出口。只将简牍投入火中。
火舌骤然腾高,如龙昂首。墨字在焰中蜷曲、焦黑、化灰,如史魂哀鸣,如志士诀别。一缕青烟袅袅升腾,穿过铁窗,直向天际——似欲告苍天:此火可焚纸,不可焚志;此狱可囚身,不可囚心。
而兄弟二人,已如离弦之箭,冲向那一线生门。
身后,火势蔓延,照亮墙上斑驳血字:“史不可绝”。
前方,甬道幽深,杀机四伏,却有一线天光,自北门缝隙透入——
那是生路,亦是征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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