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biquge.hk
就在此时,班固忽见一人踏雪而至——玄色大氅覆身,肩头积雪如絮,随步轻扬,簌簌落地,似天外飞来一缕孤魂,又似寒夜中燃起的一簇火苗。
那人眉睫凝霜,宛如覆雪白眉,双颊冻得通红,唇上干裂见血,裂口处渗着细小血珠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微光。
正是三日三夜风雪奔命,从东都洛阳而来的弟弟班超。
他面色憔悴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仿佛被风雪削去了血肉,只剩一副铮铮铁骨撑着这具躯壳。
唯独那双眼睛,灼灼如炬,穿透牢狱阴霾,满是焦灼与关切,如烈火焚心,又似春雷破冰。
未及言语,他已一步跨入牢门,不顾地上湿滑泥泞,一把攥住兄长班固的手。
掌心冰凉粗糙,布满冻疮与裂口,却力道沉实,仿佛要将兄长班固从这死地生生拽回人间。他声音微颤,字字带喘:
“孟坚兄长!我已打探清楚,廷尉明日便要对你用重刑……拶指、夹棍、烙铁,样样俱全!我拼死也要救你出去!”
班固心头一震,如遭重锤击胸。他望着弟弟班超冻裂的唇、皲裂的手背,那上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与干涸的血迹,眼中顿时泛起复杂波澜——
有痛惜,如刀剜心;有欣慰,似寒梅初绽;更有深沉的不忍,如巨石压喉。他缓缓摇头,动作极轻,却坚定如山,语声低沉却不容置疑:
“仲升,莫为我以身犯险。我班氏立身以正,守义以死。若因我之故,累你入罪,我纵九泉,亦难瞑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铁,缓缓移向墙隙间那未刻完的“乌孙”二字——裂痕犹新,墨迹未干,仿佛史笔尚在滴血。声音更沉,如地底闷雷:
“孟坚兄长冤情未雪,纵逃出此狱,亦是戴罪之身,不过流亡天涯,苟延残喘罢了。史未成,名已污,生不如死。若仓皇遁走,反坐实‘私修国史、图谋不轨’之罪,岂非自毁清白?”
班超闻言,眼眶骤红,泪水在眸中打转,强忍未落,只在睫毛上凝成细小冰珠。他声音哽咽,几乎咬碎牙关,双手攥得更紧,指节咔咔作响,仿佛一松手,兄长便会化作雪烟消散于这寒狱之中:
“兄长!哪管这些虚名实罪?逃过一时,便有一线生机!你一生心血尽在《西域传》,若被焚毁,青史何存?西域诸国之风物、汉使之功业、丝路之兴衰,皆系于你笔下!若书毁人亡,后世谁记?谁信?谁传?”
他急促喘息,眼中火光愈盛:
“我已有计!城西马厩藏有快马,北门戍卒乃我旧识,子时换岗之际可混出城。孟坚兄长只需随我走,不出三日,便可渡渭水,入陇右,隐于羌地——那里山高皇帝远,正是著书之地!”
话音未落,甬道深处忽传来沉重脚步声——铁靴踏地,锁链拖曳,一声声如闷雷滚近,震得砖缝簌簌落灰。
那声音不疾不徐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,似催命符,又似风暴前的低吼,步步逼近,直指此牢。
兄弟二人对视一眼。
班固眼中是万古寒潭般的决绝,班超眸中是烈火焚天般的执拗。寒光与热泪交织,生死只在须臾之间。班超喉结滚动,似欲再言;班固却轻轻抽出手,反握其腕,力道虽弱,却如磐石。
牢外风雪更急,呼啸如鬼哭。
而墙隙间,“乌孙”二字裂痕深处,竟有一滴血珠悄然渗出——不知是班固指尖磨破,还是班超掌心裂口所染。那血珠悬而不落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微光,如一颗未冷的心,在绝境中仍搏动不息。
手机版阅读网址:www.fafazh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