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去,或成仁,或成史,但绝不回头。
东都洛阳西市,晨霜未消,青石板上白气浮游,如薄魂徘徊,又似忠魂未散,在街巷间低回不去。
天光微明,寒鸦数点掠过屋脊,啼声凄厉,划破清寂。当铺“恒裕号”门板方卸,木屑犹新,铜环尚凉,晨雾中透出一股陈年樟木与铜锈混杂的气息。
班超已大步踏入,面色如铁,眉宇间凝着风雪与决绝——一夜未眠,双目赤红如血丝织网,却目光如刃,劈开晨雾,直刺人心。
他衣袍沾尘,肩头微湿,显是踏雪而来,靴底泥痕未干,每一步都似踏在命运之弦上,铮然有声。
未及寒暄,他右手一扬,祖传错金博山炉与青玉螭龙佩“哐啷”掷于柜上!
炉身精工细镂,云气缭绕,仙人骑鹤隐现其间,乃祖父班稚校书石渠阁时,宣帝亲赐之物,炉底铭文“石渠校理,永世勿替”八字,金丝嵌入,历百年而不黯;玉佩温润含光,螭龙盘踞,鳞爪飞扬,为父亲班彪弱冠入仕,祖姑班婕妤手赠之礼,佩侧刻“清慎勤”三字,乃班氏家训。
两物皆非金银可量,实乃班氏三代清誉、士族门第之象征,向来供于中堂神龛,焚香以敬,每逢祭日,阖族跪拜,不敢轻触。今竟被他亲手掷出,如弃敝履,只为换一匹快马、几锭银钱!
清脆声响惊得掌柜踉跄后退三步,手中算珠“哗啦”散落,滚入墙角阴影。
他瞠目结舌,声音发颤:
“这……这是班掾史家传之宝!公子怎可……此乃祖器,不可典当啊!若令尊在世,必痛心疾首!”
“换钱。备马。”
班超声如沉雷,字字自胸腔碾出,低沉而急迫,不容置喙。无哀求,无解释,唯有一股赴死之志,压得满室烛火微颤,灯影摇曳如鬼魅。
他立于堂中,身形如松,衣袂未动,却似有千钧之势,令四壁生寒。
掌柜知其家世,更知其性——班超少年时曾单骑追盗,夜驰三十里,夺回邻人被劫粮车,归时衣染血迹,笑曰:“盗可杀,民不可欺。”洛阳人称“班郎有胆”。
此刻见他眼中有火,非怒火,乃焚身之烈焰;心中已明:必是长安有变!兄长下狱,生死未卜,此去非为私情,实为存史、存义、存门!
他不再多言,疾唤伙计取银,又亲自奔入后院马厩,牵出厩中青骢快马——此马乃西域良种,通体乌黑,唯四蹄雪白,名曰“踏雪”,日行三百,蹄坚耐寒,原为河南府尹所留急用,非军情重事不得动用。
掌柜咬牙道,声带哽咽:
“此马不卖,只借!公子若生还,请归之。若……若不归,我亦不索。”
须臾,马厩嘶鸣,青骢扬蹄待发,鼻息喷白,如龙吐雾,眼中竟似通人性,望向班超,咴咴低鸣。
班超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如鹰,腰间短剑轻撞马鞍,发出清越一响。
怀中硬物硌肋——那是西域地图与兄长亲笔注释的《西域都护府建制考》,纸页边角已磨毛,墨迹却清晰如昨。此卷本为他投笔从戎之志所凭,今却成救兄之凭,字字皆血,页页皆命。
他咬紧牙关,目光如炬,望向西去官道——三百里赴长安,途中潼关险隘,或有伏兵;函谷道窄,或设关卡;更有传言,廷尉周纡已遣“流寇”假扮山贼,专截孤身旅人。然他无惧。
朔风卷雪扑面,如刀割肤,割得脸颊生疼,却割不断他心中一念。
他扬鞭凌空一甩,“啪”声裂云,高喝:
“三百里加急!”
此语本为驿传专用,持符者方可呼之,擅用者斩,且株连九族。但他已不在乎。
兄在狱中一日,天下便少一日青史;兄若死,史断;史断,国盲。
何惜一身?
马蹄腾空,踏碎霜尘,身影如箭离弦,直没风雪深处。身后当铺门槛上,犹留半枚湿泥蹄印,深嵌青石,如刻碑铭;
而洛阳城门,尚未全开——守卒惊起,揉眼欲问,只闻蹄声远去,如雷滚地,余音震心,久久不散。
掌柜立于门首,手捧那对祖器,指腹轻抚博山炉上云纹,喃喃道:
“班氏一门,男儿皆烈……今日卖器,明日或卖命。”
言罢,将班氏家族博山炉与玉佩,郑重包入锦袱,藏于密柜底层,覆以旧书——正是半部《汉书》抄本。他低语如誓:
“若班郎不归,此物代祭;若班郎生还,此物迎归。”
风雪愈紧,天地苍茫,洛阳城渐隐于白雾之中。
而班超单骑西去,衣袂翻飞如战旗,背负的不只是兄长班固性命,更是班氏不折之脊梁,
与一部未完成的《汉书》——
一字未删,一笔未曲,
纵万死,不可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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