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虑猛地怔住,木棍悬于半空,血泪交加,望向那道如山身影——不知其名,却似久候之人。
田虑冲入田中,尘土未定,却骤然顿住脚步——
二十余名阴氏家奴已呈扇形围拢,刀光映日,寒芒刺眼,如二十道冷月悬于焦土之上。
马蹄踏地,缓缓收紧包围,铁蹄碾过残穗,发出细碎而残忍的碎裂声,仿佛连大地的骨节都被踩断。
他孤身一人,木棍在手,如蚍蜉撼树,四野寂然,唯余蝉嘶如泣,似为这将死之人提前奏起哀乐。
阴氏家族领头家奴勒马横刀,脸上刀疤随冷笑扭曲,如蜈蚣爬过腐肉,声如砂砾磨骨:
“田家小子,就凭你这泥腿子,也敢挡阴府君的路?
识相的,滚回你那破茅屋去!再往前一步——”他刀尖一挑,直指田虑咽喉,刃口在日光下泛着青蓝,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
田虑牙关紧咬,齿缝间渗出血丝,手中木棍攥得咯咯作响,手背青筋暴起如蚯蚓盘结,仿佛全身血脉都涌向双臂,只为撑住这最后一寸尊严。
他胸膛起伏,如风箱鼓动,嘶声吼道,声音撕裂喉咙,带着血沫喷出:
“这是我们的田地!是我们一锄一汗种下的粟米!你们凭什么抢?!王法何在?天理何存?!
知道皇命马?陛下亲诏‘劝农重本’,你们竟敢毁田夺产,不怕天谴吗?!”
话音未落,众奴哄然大笑,笑声如鸦噪荒冢,又似群犬围猎前的狺狺。
一人狞笑跃下马背,腰间短刀出鞘半寸,寒光乍现,挥刀劈来,刃风割面,带起一缕发丝飘落:
“王法?老子的刀,就是王法!连皇帝都是我家的。我家就是皇命!”语毕,刀势更疾,如毒蛇吐信,直劈田虑肩头。
刀光如电,田虑本能举棍格挡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木棍自中裂开半截,震得他虎口迸血,鲜血顺指缝滴落,混入脚下被踏烂的粟秆与泥浆之中。
他踉跄后退,脚下一滑,踩入一片湿滑的谷浆——那是被马蹄碾碎的粟米与血水交融而成的泥泞,黏腻如泪,腥甜如怨。他几乎跌倒,却硬生生以单膝撑地,稳住身形。
烈日当空,黄尘弥漫。他单膝跪地,衣衫褴褛,血染前襟,却仍昂首,眼中无惧,唯有一片赤红——
那是血,是火,是农人被逼至绝境时,从骨子里迸出的最后一道光。
那光不耀眼,却灼人;不喧嚣,却震耳。
他望着眼前刀锋,忽然笑了,笑得凄厉而坦荡:“好……好啊!你们杀我一个田虑,明日还有李叟、张老三、赵瘸子!
这扶风大地,埋的不是粟种,是咱们的骨头!你们踩得碎禾苗,踩不碎人心!”
风过田野,卷起一缕未被踏尽的粟香,轻轻拂过他染血的脸颊。远处,古槐枝叶微颤,似在点头。而就在那刀锋即将再次劈落之际,一道低沉如雷的声音自槐影下传来:
“谁的刀,敢称王法?”
声未至,人已到。
班超赤脊负剑,一步踏碎黄尘,身影如铁塔横亘于田虑之前。他未拔剑,仅以目光扫过全场,二十余骑竟齐齐勒马后退半步——那眼神太冷,太静,静得如同玉门关外万年不化的雪,冷得能冻住杀意。
田虑仰头,望见那宽阔如山的背影,喉头一哽,泪水终于滚落。他知道,今日,或许不必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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