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固神色肃然,当即应道:“傅毅兄所言极是。”
话虽谦逊,却无半分退让之意。他目光掠过回廊,落于那株玉兰之上——树干虬劲如龙脊,枝桠斜出若史笔横空,雪瓣初绽,清气袭人,晨光穿花而过,碎影斑驳,洒于青砖之上,恍若天书散落人间。
此树,乃父亲班彪弱冠游学太学时,亲手植于泮宫之侧。
彼时建武初年,天下初定,烽烟未熄,少年班彪负笈千里,自扶风徒步至洛阳,衣衫虽旧,目中却有星河。
某日春晴,他于讲堂听博士论《尚书·尧典》,闻“稽古”二字,心有所感,遂于庭隅掘土栽木,立誓曰:
“愿吾生如斯木,根扎圣贤之地,叶承青史之光。”
彼时春风骀荡,柳絮纷飞,谁曾想,这一株玉兰,竟成了班氏三代忠魂的无声见证。
如今三十载光阴流转,玉兰已亭亭如盖,可承三尺霜雪,能蔽十人风雨。恰似父亲一生:虽历新莽之乱、河西流离、朝堂沉浮,屡遭贬谪,几近冻饿,却始终未改其志。
白日理案牍,夜则秉烛修史,咳血染简而不辍,终成《史记后传》数十万言,虽未完稿,然骨力遒劲,义理昭然,足可继太史公绝学于将坠之际。
班固袖中,《史记后传》麻纸残卷微硌腕骨,纸页泛黄如秋叶,边角磨损处露出内里粗纤维,墨迹间洇着经年泪痕——有父亲伏案咳血时溅落的斑点,殷红如朱砂;有自己夜读至五更时滴下的清泪,晕开“匈奴列传”数字,模糊如雾。
犹记祖父班稚临终前夜,窗外雷雨交加,屋内油灯将尽。老人枯手紧攥其腕,指节如铁,喉间痰鸣如裂帛,血沫混语,断续道:
“续史之笔……当如太史公之刚健……不虚美,不隐恶……纵天子震怒,权臣构陷,亦不可曲笔阿世……否则,何以对得起李陵之冤、苏武之节、张骞之忠?”
言未竟,气已绝。
那声音,如铁锤凿心,至今夜夜回响,每于更深人静时,便自记忆深处轰然响起,震得他脊背发凉,指尖颤抖。
他指尖轻抚袖中残卷,喉头微哽,低声对傅毅道:
“父志未竟,岂敢懈怠?班某年近而立,尚无寸功,若再踟蹰,何以对先人于地下?”
傅毅凝视班固,见其眉宇间沉郁如山,眼中却燃着不灭之火——那火非为名利,实为道义;非为显达,实为存真。他本性虽傲,此刻亦不禁肃然起敬,拱手道:
“孟坚兄心怀大志,令人钦佩。然续史非一日之功,更非一人之力。其间孤寂、谤议、权势之压、生计之艰,皆如荆棘塞途。昔司马迁受腐刑而著《史记》,班叔皮呕心血而未成篇,今汝欲继其业,可有备?”
班固不答,只望向窗外玉兰。风过处,花枝轻颤,雪瓣簌簌而落,如素笺纷飞,似为千载史笔作证。一片花瓣飘落掌心,冰凉柔软,转瞬即化,唯余一缕清芬。
良久,他缓缓道,声如低钟,却字字千钧:
“傅毅君此言不谬。此树历寒暑而不凋,经风雨而愈挺。我续史之志,亦当如此——纵前路千难万险,谤满天下,身陷囹圄,亦不退半步。太史公云:‘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。’若能以吾血续青史,使忠魂不没,奸佞知惧,则死何足惜?”
微风再起,落英如雪,拂过二人衣襟。傅毅默然良久,终是长揖至地,再抬头时,眼中已无倨傲,唯余敬重。
远处,辟雍殿钟声又起,清越入云。
而那无声飘坠的花瓣,仿佛历史长河中一页页未书之简,正静静等待,被一颗赤诚之心,一一拾起,一一书写,直至照耀千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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