窦府朱门紧闭,铜环黯淡无光,阶前青石被连日阴雨浸得湿冷如冰,苔痕斑驳,映着灰蒙天色,更显凄清。
司徒掾班彪独立于府外石阶,素衣沾露,鬓发微乱,双手紧攥袖中,指节泛白,似要将满腔悲恸捏碎于掌心。
他仰面望门,泪痕纵横,喉头哽咽,竟不能语——大司空窦融新丧,昔日河西共事、洛阳同朝的故人,竟已长眠黄泉,音容永隔。
十五年前,风沙漫卷河西,二人对烛论史,共誓“以忠义存信史”;
五年前,藏书阁内,银印托付,名册相赠,一诺千金;而今,朱门依旧,人已成尘。那曾执掌五郡、威震羌胡的英魂,如今只余一抔黄土、几缕香烟。
班彪胸中如压巨石,呼吸艰难,仿佛连这阴沉的天,也为之低垂哀悼。
正自悲恸难抑,门缝忽开一线,一只枯瘦的手自内伸出,递出一卷素绢。那手筋骨嶙峋,指甲微黄,显是守灵多日、未尝安寝。
绢上墨迹淋漓,犹带湿痕,字字如泣,笔锋颤抖却仍端方:
“姻亲之谊未敢忘,托付之事,定当照办,大人放心。然吾兄融新丧,守制期间,不宜见客,请大人见谅。”
班彪双手接过,指尖触绢如触寒冰,手抖如筛。
泪眼模糊中,那墨字仿佛化作窦融昔日执手相托之状——河西旧档、骠骑印信、兰台名册……桩桩件件,皆非寻常馈赠,而是以命相托的信义。
他知,窦氏虽闭门谢客,却未闭心;虽不相见,却已应诺。此绢虽薄,重逾千钧,胜过万言盟誓。
他缓缓将素绢贴于胸前,似欲以体温暖其寒,亦暖自己冰凉的心。
班超侍立一旁,目光如鹰,扫过府墙上下,眉宇间不见悲戚,唯有一股沉静如渊的警觉。忽见墙角槐影深处,一抹麻衣身影一闪而没——粗麻重孝,身形清瘦,步履踉跄,正是少时带他驰马射猎、教他辨星识路的表兄窦固。
彼时窦固年长他五岁,常于夏夜携他登高,指北斗曰:
“此为天枢,主兵戈。”
又教他观云识风,辨沙听马,言道:“边塞男儿,目能穿雾,耳可闻敌。”二人曾共饮渭水,共卧沙丘,情同手足。
那身影虽只一瞬,班超却心头一紧。
他记得窦固素来刚烈,性如烈火,曾于太学中怒斥权贵,掷简于地,言“男儿流血不流泪”。
可方才那一瞥,分明见其肩头微颤,似强抑哀声,袖角犹湿,不知是雨是泪——那是英雄垂首,忠魂断肠。
风过府墙,卷起几片枯叶,打在紧闭的朱门上,发出轻响,如叩如诉,似亡者低语,又似生者问天。
班超默默收回目光,垂手立于父亲身后,心中却已明白:窦氏之哀,非止一家之痛,亦是国失栋梁之殇。
大司空窦融一去,朝中再无河西旧勋可镇西陲,西域诸国或将生变,匈奴必乘隙而动。而那未竟之志——续修汉史、重通丝路、抚定羌胡——如今,正悄然落于他们这一代少年肩上。
他抬头望天,阴云密布,却似有光裂隙。
他知道,风雨将至,而英雄,从不在晴日启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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