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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多时，班氏阖族老少齐聚大门之外。

青石阶前，人影错落，衣袂轻动。窦钰整衣立于阶前，鬓边簪花虽旧——那是一朵褪色的绢制木兰，乃成婚时夫君所赠——却特意梳得一丝不苟，发髻紧束，不见半缕散乱。

她双手交叠于腹前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，显是强抑心中波澜。

班稚拄杖而立，银须在春风中微颤，目光频频投向村道尽头。他年逾古稀，背脊微驼，然眼神依旧锐利如鹰，仿佛能穿透尘烟，直抵归人眉宇。

班固垂手侍侧，神色恭谨，衣襟平整，连袖口褶皱都似经精心抚平。他虽未言语，然目光低垂，唇角微抿，显是心绪起伏，只以静默藏之。

唯有班超踮脚张望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几乎要跃下台阶。他眼中灼灼如星，映着远方尘烟，似已看见父亲策马而来，身后旌旗猎猎，卷起万里风云。

春阳煦暖，柳絮轻扬，如雪如雾，飘过门楣，拂过众人肩头。远处尘土微起，马蹄声渐近，由远及近，由疏至密，终成清脆节奏，敲击在每个人心头。

须臾，一匹青骢马踏着碎步而来，四蹄轻捷，鬃毛飞扬。

鞍上端坐一位中年男子，约莫四十上下，面容清癯，颧骨微高，双目深邃如潭，眉宇间透着书卷之气，却掩不住风尘仆仆的倦色——

正是司徒掾班彪。他袍服虽旧，却洁净无尘，腰间佩玉轻晃，发出细微清响，一如其人，温润而有节。

他身后，紧随一骑，坐着一位十七八岁的青年，身着素袍，背负书囊，身形挺拔如松。那青年眉目朗秀，鼻梁高挺，唇线分明，举止沉稳，虽风尘满面，衣角沾泥，却自有一股清刚之气，恍若寒泉出岫，不染俗尘。

司徒掾班彪勒马于门前，缰绳轻收，青骢马长嘶一声，前蹄微扬，随即稳稳停驻。他未及下鞍，目光已扫过阶上亲人——

见母亲鬓霜更重，眼角细纹如刻；

父亲杖履微颤，手背青筋凸起；妻儿皆含笑凝望，眼中泪光隐现。喉头一哽，他翻身下马，动作虽快却不失仪度，声音微颤：

“孩儿不孝，久未归省，累父母挂念了！”

话音未落，班超已抢步上前，一把抱住父亲手臂，仰头急问，语速快如连珠：

“爹爹，你可带了洛阳的新书回来？可有讲匈奴的战策？可听闻西域诸国动静？可……”他一口气问出七八句，眼中光芒炽烈，仿佛父亲袖中藏着整个天下。

班彪尚未答话，那青年亦已下马，动作利落而不失恭敬。他整衣肃容，缓步上前，向班稚深深一揖，腰背弯至九十度，声音清越而谦恭：

“晚生有礼了。晚生敬慕班公学问，久闻扶风班氏经学传家，德被关中。此番冒昧随班公西来，特来拜谒老大人，乞赐教诲。”

阶前众人闻言，皆是一怔。

窦钰眸光微闪，暗忖：此子年纪轻轻，言行却如老成士子，非寻常门生可比。班固抬眼细观，见其书囊鼓胀，腰间悬一竹简匣，显是饱读之士，心中顿生敬意。

班稚则缓缓放下拐杖，眯眼打量那青年片刻，忽而颔首，声音低沉却清晰：“少年有志，不远千里而来，足见诚心。既随叔皮同归，便是我班氏座上宾。”

春风拂过门楣，卷起几片柳絮，悄然落于那青年肩头，又随风飘散。阳光斜照，将他身影拉长，与班彪并立阶前，竟似两代儒者交接薪火。

原来，这一场归家，竟还携来一位未来的经学大家——此人姓王名充，字仲任，会稽上虞人士，少通《左氏春秋》及《古文尚书》，自小聪慧好学，才名早著，博览群书，就读太学，师从班彪，今随班彪西来，求学问道。

而谁又能料，这位素袍青年的到来，不仅将点燃班固心中修史之火，更将在日后朝堂之上，与班超共议边策，同参国是？

此刻，春风正暖，门庭焕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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