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晏走下墙头,没有立刻去校场,而是先走向沈炼和苏怀瑾所在的地窝子。门口守卫见是他,连忙让开。
地窝子里,油灯如豆。沈炼坐在简易书案后,神色平静,只是握着炭笔的手指有些发白。苏怀瑾靠坐在草垫上,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,狗儿紧紧依偎在她身边,小脸煞白。
“外间……情形如何?”苏怀瑾虚弱地问。
“追兵退了,我们的人伤了几个,暂无性命之忧。溃兵放进来了,十三个,有个千总伤重。”陈晏简略说道,目光看向沈炼,“石猛的‘烟罐’,起了作用。”
沈炼微微颔首:“危急之时,能有急智,此子可造。只是此物恐已暴露,日后需更加小心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陈晏,“公子,那些溃兵,尤其是那位千总,需尽快问明情由。追兵退得蹊跷,恐非仅因烟雾之故。”
陈晏点头:“我这就去。先生,苏姑娘,堡内暂时安稳,你们好生休息。”
他走出地窝子,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冰冷空气,定了定神,朝校场走去。
校场上,火把已经点燃。十三个溃兵被围在中间,大多带伤,神情萎靡,惊魂未定。张疤子持刀立在旁边,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们。见陈晏过来,张疤子上前低声道:“公子,兵器都收缴了,人也搜过身,没藏别的。那个千总,箭取出来了,血暂时止住,人还昏着。”
陈晏走到那千总赵进面前。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,国字脸,面色因失血而蜡黄,嘴唇干裂,即使昏迷中,眉头也紧紧锁着,带着一股行伍中人的硬朗气。他身上的铁甲已经卸下,胸前缠着浸血的布条。
“弄醒他。”陈晏对旁边的周娘子道。
周娘子用湿布沾了点盐水,轻轻擦拭赵进的人中和额头。赵进身体一颤,缓缓睁开眼,眼神起初有些涣散,随即迅速聚焦,警惕地扫视四周,看到持刀的戍卒和陈晏,挣扎着想坐起,却牵动伤口,闷哼一声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陈晏开口,语气平淡,“你是河间督标营千总赵进?”
赵进喘了几口气,看着陈晏,嘶声道:“正是……末将赵进。阁下是……”
“北碚堡提举,陈晏。”
赵进眼中闪过一丝惊异,显然没想到在这等荒僻边堡,主持者竟如此年轻,且气度不凡。他勉强抱了抱拳:“陈提举……救命之恩,赵某没齿难忘……咳咳……”
“追你们的是什么人?”陈晏单刀直入。
赵进脸上露出痛恨之色:“是蒙古人,看装扮,像是兀良哈部的散骑游勇,但……行事狠辣有序,不像寻常劫掠的部落马队。我们奉命往北押送一批军资,在野狐岭南边遭了埋伏,全军溃散……末将带着些许弟兄往北逃,他们便一路追杀不舍,直追到此地。”
“押送军资?什么军资?送往何处?为何遭伏?”陈晏连续发问。
赵进眼神闪烁了一下,咳了两声,才道:“是……一批箭矢和修补兵器的铁料,送往宣府。遭伏……许是走漏了风声。那些鞑子,分明是冲着军资来的。”
陈晏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赵进的话,不尽不实。押送寻常箭矢铁料,何须督标营千总亲自押送?又怎会引得蒙古骑兵如此锲而不舍地追杀数百里,直抵黑山堡防区附近?而且,他提到“走漏风声”,是谁走漏的?
“赵千总,”陈晏缓缓道,“你既是朝廷命官,溃退至此,我堡自当收容,并上报守备衙门。不过,堡内规矩,无论是谁,皆需遵守。在守备大人命令到达之前,还请赵千总和诸位弟兄,在此暂歇,勿要随意走动。待赵千总伤好些,陈某还有些事情,想向千总请教。”
他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赵进听出话中的软禁和未尽之言,脸色变了变,终究还是颓然点头:“全凭陈提举安排……只求……给弟兄们一口吃的,治治伤……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陈晏对周娘子道,“劳烦周大嫂,给他们也看看伤,送些水和吃食过来。”又对张疤子道,“看好了。除了送药送饭,不许任何人靠近,也不许他们彼此交谈。”
安排妥当,陈晏转身离开校场。夕阳彻底沉入西山,堡内火光点点,映照着劫后余生的人们疲惫而惊惶的脸。
他走到无人处,从怀中掏出那包沾血的银铅锭,又想起赵进闪烁的眼神和未尽的话语。
河间督标营的军资……兀良哈的追杀……野狐岭的埋伏……
还有野羊洼方向,此刻不知情况的韩固和阿勒坦。
所有的线,似乎都在野狐岭那片染血的山谷,交织成了一个更复杂、更危险的结。
夜色,彻底笼罩了北碚堡。寒风呼啸,比往日更加刺骨。
手机版阅读网址:www.fafazh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