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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北碚堡便像一架生锈的机器,在饥寒的催逼下嘎吱作响地运转起来。
张疤子带着包括刘大桩在内的大部分劳力,继续与那些冻土和石头较劲。号子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短促而压抑,每一次挥镐都耗尽全力。新垒起的墙段歪歪扭扭,但毕竟在缓慢地长高、加厚。刘大桩干得很卖力,他挥锄的架势比用镐更熟练,但没人计较这个,只要肯出力。
赵长庚将堡内仅存的八个最好的猎手召集起来,包括他自己和李三。每个人的脸色都绷得紧紧的。这不是寻常狩猎,是去拼命,去更远、更危险的地方,从狼和严寒嘴里夺食。
“两人一组,互相照应。陷阱下在兽径上,眼睛放亮点,别光盯着地上,也留心树上、石头后面。看到大股野物别贪,保命要紧。看到任何不对劲的人或者痕迹,立刻撤,别犹豫。日落前,必须回来。”赵长庚的声音干涩,目光扫过一张张菜色的脸,“公子说了,今天谁带回猎物,按章程,多分一口肉,多记一功。”
没有欢呼,只有沉重的点头。八个猎手默默检查着手中简陋的武器——几把弓,几杆削尖的木矛,还有赵长庚和李三各拿了一把修复的弩。他们带上了所有能用的套索和陷阱机关,然后分成四组,沉默地从不同的方向,消失在堡外茫茫的雪原中。
韩固则带着剩下所有能走动、又不算核心劳力的青壮和半大孩子,大约二十来人,在周娘子和几个稍有力气的老卒带领下,向堡外更远处的树林、山坡进发。他们的任务是搜集一切可食用的东西。苏怀瑾根据记忆和周娘子的经验,列出几种在冬季可能找到的植物根茎、树皮内层,甚至某些苔藓。狗儿也被编入这队,他背着一个破筐,小脸紧绷,眼神里既有害怕,也有一种被委以重任的认真。
“仔细找,别漏过任何一点能吃的东西。但记住,别走散,别进太深的林子,听到哨声立刻集合往回跑!”韩固反复叮嘱。他知道,让这些人离开相对安全的堡墙,风险极大,但粮食的窟窿像无底洞,必须去填。
堡内,顿时显得空旷了许多。只剩下伤员、妇孺、苏怀瑾、吴麻子、曹谨,以及坐镇指挥的陈晏和必须留守以防万一的石猛及少数几个戍卒。
苏怀瑾和吴麻子将所剩无几的存粮又清点了一遍,然后开始分配今天全堡的口粮——真正意义上的“吊命汤”。吴麻子看着那一点点粮食被小心翼翼地舀出,手都有些抖。苏怀瑾却面沉如水,每一笔分配都记录在石板上,清晰无比。
陈晏站在西墙墙头,看着猎手和采集队的身影逐渐变成雪地上的黑点,最终消失。寒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他心中并无多少把握,这更像是一场绝望的赌博,赌的是运气,是这片苦寒之地最后一点可怜的产出,也是手下这些人绝境求生的意志。
时间在等待和担忧中缓慢流逝。上午过去,没有任何一队人回来。堡内气氛越来越压抑。伤员痛苦的呻吟,孩童因饥饿而细弱的哭泣,还有那锅里翻滚着的、几乎透明的“汤水”散发出的寡淡气味,都在侵蚀着所剩无几的勇气。
午后,东边的雪原上终于出现了人影。是韩固带领的采集队回来了。人人背上的筐里都装着些东西,但看起来并不沉重。狗儿的小脸冻得通红,却兴奋地跑在最前面,他的破筐里装着几块黑乎乎的、疙疙瘩瘩的东西。
“公子!韩卫率!我们找到了这个!”狗儿献宝似的将东西捧到陈晏面前。
是茯苓。虽然个头小,品相差,但确实是能吃的块茎。周娘子也带人挖到了一些耐寒的草根,还有几大捆剥下来的、相对柔软的桦树内皮。数量不多,堆在一起也只有小小一堆,但对于见底的口粮来说,不啻于雪中送炭。
“好!记下,所有参与采集的,按筐记功!”陈晏大声道,让所有人都能听见。苏怀瑾立刻上前,开始清点、记录。疲惫的人们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。
但这点收获,远远不够。众人的目光,依旧不由自主地飘向其他几个方向,尤其是猎手们消失的方向。
太阳西斜,温度开始急剧下降。陈晏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。就在他几乎要下令让石猛带人出去接应时,南边的雪原上,出现了两个人影,互相搀扶着,踉跄跑来。是赵长庚那一组的另一个猎手,和一个……陌生的人?两人身上都带着血。
“快开门!”陈晏厉声喝道。
缺口打开,两人几乎是摔了进来。那猎手肩头中了一箭,虽不深,但流血不少。被他搀扶的人伤势更重,大腿上有一道狰狞的刀口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,只是用布条死死勒住,勉强止血。这人穿着破烂的皮袄,但不是北碚堡的人,看面相,像是南边的流民或者屯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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