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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岁那年他学会了算牌
一九九五年,腊月二十二。
旺角上海街四百二十七号,三楼,“和连胜”麻雀馆。
后楼梯拐角有间堆放杂物的板间房,五尺宽,七尺长,窗户用牛皮胶纸封死了三块。男孩蜷在发霉的榻榻米上,数着手心里三枚硬币。
一枚是母亲出殡那天,楼下卖鱼蛋的潮州财叔偷偷塞给他的。一枚是他在麻雀馆门口地上捡的,踩上去差点摔倒,上面的英女王头像已经磨得快看不清。最后一枚是母亲留下的,她在广华医院病床上攥了很多天,临走都没舍得花出去。
今天是他十二岁生日。
楼下忽然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跟平常不一样。麻雀馆永远有人骂脏话,有人摔牌,有人把十三幺搓得震天响。但这种安静是突然间所有人都没了声音,连呼吸都压到最低。
这种安静他经历过三次。
第一次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出千被人当场揪住,拖到后巷,砍了两根手指。第二次是个从内地来的闯将,赢了钱不肯走,后来被人抬出去的时候,脸白得像纸。第三次是警方反黑组上来踩场,没抓到人,把看场的“大口强”打了一顿。
他从榻榻米上爬起来,趴到地板边,顺着那条松脱的木板缝往下看。
麻雀馆中间那张最漂亮的酸枝木大桌,平时只有大老板或者赌外围的庄家才有资格坐,今天却坐了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。
那人很瘦,长衫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腰板挺得很直。他面前堆着一小堆筹码——不是零钱,是一千元面值的大钞,还有两条红色塑料签,那是可以去柜台换五万港币大钞的信物。
大桌对面坐着三个人。
左边是麻雀馆的老板贵叔,手指捏着两张牌九,指节发白。他在旺角道混饭吃混了二十年,从来都是自己坐庄,今天却下了桌,站在对面看。
中间是个黑脸的大块头,男孩认得,是砵兰街开当铺的“孙扒皮”,专门坑穷人的救命钱,转手卖几倍价钱。他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往下淌,滴在酸枝木桌面上。
右边那个人男孩不认识,穿着一件牛仔夹克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条青龙纹身。他一直舔嘴唇,舔一下,咽一口唾沫。
牌九摊在桌上。
灰长衫的人赢了。
贵叔盯着那堆筹码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,从旁边端了一杯茶过来,搁在那人手边:“这位朋友,手气这么好,喝杯茶休息一下。”
那人没有碰茶杯。
他把右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一下,两下,三下,停一拍,又两下。
男孩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。
是摩斯密码。
母亲教过他。她以前在水塘街电报局做过接线员,说这辈子就靠这行吃饭,一定要让儿子也会。她拿着筷子敲碗边,敲床板,敲墙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后来她咳得敲不动了,就让儿子敲给她听。
那个人的手指还在敲。
“东三,西五,南二,北八。”
男孩盯着他的手指,又看向他面前的牌。牌九盖着,看不见点数。但他记得刚才洗牌的时候,孙扒皮左手小指头动了一下,往袖口里缩——那叫“偷鸡”,是出千。
可这个人怎么知道牌在哪里?
贵叔站着没动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:“这位朋友,天色不早了,要不然……”
那人终于抬起眼皮,看了贵叔一眼。
就一眼。
贵叔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,没能说出来。
“再开一局。”那人说。声音不高,平淡得好像在说今晚吃叉烧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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